《草间弥生的生活》剧照。
1929年，草间弥生出生于日本长野县，她成长于一个传统的日本旧式家庭。但她的作品风格前卫大胆，对于大众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28岁，草间弥生独自前往美国闯荡。在美国的16年，对于草间弥生的创作产生了诸多深远的影响，《日本艺术50讲》的作者潘力就在《我所认识的草间弥生》一文中着重回顾了草间弥生在美国期间的创作探索与经历。
《日本艺术50讲》
作者: 潘力
版本: 浦睿文化｜湖南美术出版社
202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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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我的圆点无限增殖”
今天，草间弥生的名字在世界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国观众对这位怪婆婆的传奇故事也津津乐道，对她笔下的圆点趋之若鹜。草间弥生年轻时曾说过：我要让我的圆点无限增殖，像传染病一样浸透整个世界。当初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她近乎疯狂的心愿居然真的能成为现实。
实际上，我觉得在草间弥生漫长的艺术人生中，在美国度过的16年最为重要，这段时间也是她的艺术真正值得称道的全盛期。这个时期有三件事不能忽视：一个是她和美国现代艺术家乔治亚 ·欧姬芙（Georgia Totto O'Keeffe，1887—1986）的关系，这显示了她艺术的本质特征；另一个是她在纽约和安迪 ·沃霍尔（Andy Warhol，1928— 1987）的关系，他们是 20世纪60年代波普艺术（Pop Art）的先行者；此外，草间弥生和美国著名拼贴艺术家约瑟夫 ·柯内尔（Joseph Cornell，1903—1972）的相识相知，对她的艺术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20 世纪 70 年代回到日本之后，草间弥生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就已经结束了。
“二战”之后，除了追求更高艺术境界的理想，促使草间弥生远走美国的另一个动力，就是来自美国艺术家欧姬芙的鼓励。1955年， 一心想去美国的草间弥生在家乡的旧书店里偶然看见一本欧姬芙的画册，马上被深深吸引。为了给自己在陌生的国度里找一个“熟人”，26岁的草间弥生异想天开地给 68 岁的欧姬芙写了一封信，并附上几幅自己的水彩画。她还为此专程花六个多小时从家乡长野来到东京的美国大使馆，查询欧姬芙的地址。
曼陀罗花，乔治亚 · 欧姬芙 画布油彩，180cm×212cm 1936 年，美国印第安纳州，波利斯艺术博物馆藏。
欧姬芙是名震全球的现代艺术大师，被称为“美国现代艺术之母”，因此草间弥生难免会觉得“绝对不会有回信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欧姬芙居然回信了。后来她们还有多次书信往来，这给年轻的草间弥生以莫大的鼓舞，“与欧姬芙画册的相遇，是连接我和美国的契机”。
欧姬芙晚年隐居在浩瀚的新墨西哥州旷野，孤独地生活、创作，直至终老。她说：“我好像得了一种病，必须远离人群，病情才能好转。”1976 年，《纽约时报》评论道：“她贯穿了整部美国现代艺术史，从最早斯蒂格利茨展出她的新艺术轰动纽约，到 最终成为我们文化的一部分。进入耄耋之年，她依然以惊人的创作力活跃在艺术前沿，同时也是美国第一代现代艺术家的杰出代表。”年逾杖朝的欧姬芙再次在美国掀起热潮。
事实上，草间弥生的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和欧姬芙有着相通之处。 除了性情上近乎怪异的孤僻，她们的作品也都是自己生命状态的投射，都以女性的独特视角来观看和表现身边的事物，尤其重视身体形态和生理感受的表达， 因此草间弥生的作品才能收获欧姬芙的共鸣。而且，草间弥生的艺术人生也几乎和欧姬芙有着相似的轨迹，她也是在沉寂多年之后再次被发现，晚年的盛名远远超过了她的纽约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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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志同道合”
一个重要的事实是，草间弥生自 20 世纪 60 年代初期开始就采用各种综合性材料进行拼贴和组合，将“无限”的观念推向更广阔的空间。众所周知，相同图像的重复排列正是美国波普艺术的主要标志，而这个创意就来自草间弥生的作品。她回忆道：“1964 年，在‘集合——千之船’的展览上，我将 999 幅海报贴在墙上。展览期间，安迪·沃霍尔也来观看，他惊呼：‘哇哦！草间，太精彩了！’后来在1966 年，他就做了一个在墙面上贴满牛头图案的作品，这明显是模仿我的作品，完全一样的。”半个世纪过去了，草间弥生似乎依然对安迪 · 沃霍尔的模仿耿耿于怀。“纽约的竞争太激烈了，沃霍尔就受到我的影响。当时如果没有我的存在，纽约的艺术将是另外的样子。”
在草间弥生的纽约时代，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生际遇，就是和美国拼贴艺术家约瑟夫 ·柯内尔的相识。柯内尔是拼贴艺术的先驱和最杰出的代表之一，还是前卫电影制片人。他用从古玩店、纪念品摊和书店收集来的废旧材料，以及来自旧报纸和杂志的文本，创建拼贴作品，制作出精致的拼贴盒子。柯内尔的作品形态非常独特。是个人心性的表达，表达他想象中的世界，融合了幻想和现实，也表达了他无法实现的一些想法。
草间弥生1962年认识柯内尔，和他保持了十年的友好关系。作为知心朋友，而非情侣，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独特，两人没有同居，彼此间是一种柏拉图式的感情。
柯内尔的家庭氛围和草间弥生也有些类似，他的家里没有爆发式的争吵，而是悄无声息、非常压抑。柯内尔的母亲非常专制，她极力反对柯内尔和草间弥生的关系，不断从中作梗。只要看到他跟草间弥生在一起，他母亲就会出来干涉。有一次他们两人在柯内尔家的院子里聊天，他母亲就把一盆水泼到草间弥生身上。
柯内尔比草间弥生年长 26 岁。他们在个人的艺术理想上有非常多的共同语言。柯内尔的作品在当时非常重要。众所周知，后来的拼贴艺术也是波普艺术很重要的一个艺术形态。他一个人默默无闻地天天呆在屋子里面，非常内向，与外界几无联系，甚少社交。
柯内尔也从另外一方面帮助草间弥生。如果草间弥生在经济上遇到问题，生活困顿，他就会把自己做的拼贴小盒子送给草间弥生，让她去转卖，获得一些佣金，以此应对生活上的困难。
早晨醒来，草间弥生，马克笔、丙烯、画布 130.3cm×162cm，2007 年，图片提供：草间弥生工作室。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的 约瑟夫 ·柯内尔研究中心保存着一张便笺。便笺上写着草间弥生送给 柯内尔的一句话：“你和我——志同道合。”这句话旁边贴着两根色彩鲜明的羽毛—— 一根鲜红，另一根是柔软的白色——恰当地代表了这对奇特的艺术伴侣。
柯内尔对草间弥生的艺术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1972年，柯内尔因病去世，这给草间弥生造成沉重的精神打击，她的健康每况愈下。因此，她于1973 年从纽约返回东京，参加了几次展览之后，1977年， 她独自一人住进位于东京新宿的精神疗养院，远离艺术家与评论家，远离媒体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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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作品中的精神
我当年采访草间弥生时，她已经基本无法自理。除在作画时注意力高度集中之外，她在谈话过程中很难集中注意力，至少是难以持续谈论同一个话题，说着说着就离题了，需要旁边的工作人员不时地提示，引导她回到谈话的轨道上来。谈话过程中，草间弥生总是低着头，像个害羞的少女，细声细气地回答我的提问，时不时抬头用她的大眼睛看我一眼。如果对某个话题有疑惑，她就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工作人员，或者说某个问题在哪个出版物里有回答。好在工作人员总是很耐心地引导她亲口说出来，那种耐心的口气听起来和哄小孩差不多。谈话一结束，草间弥生转身就拿起画笔，旁若无人地继续她的绘画，不时招呼助手拿来她需要的颜料。
讨论草间弥生的艺术，她的精神状态和作品之间的复杂关系无疑是考虑的重点。基于技法、灵感及信仰而取得成就的艺术家很多，然而，这些并不能成为解释草间弥生艺术独特性的全部缘由。
对在天堂绽放的花朵倾诉我的惊奇与喜悦，草间弥生 画布丙烯，100cm×100cm 2020 年，图片提供：草间弥生工作室。
显然，特殊的精神状态是构成草间弥生艺术形式的重要因素。从生物学和医学的角度看，正常人能够承受的单调重复的绘画面积一般不超过边长30 厘米的正方形，只有在异常的精神状态下，才能始终集中精力在大面积画面上埋头描绘那些重复的图案。草间弥生自己也认为，正是得益于超常的注意力，她才能完成数量惊人的作品。“无限增殖”和“自我消灭”作为相互对应的两个因素，从本质上决定了她的艺术形态。正如日本学者千叶成夫指出的那样：“我们虽然能因此将草间弥生作为一个‘病人’来分类，但是她的‘作品’依然令我们驻足。其所放射出的‘光芒’以及横溢的‘生命’力量，魅力无穷，令人倾倒， 因此，这些‘作品’必然地被分类为‘美术’。”
草间弥生之所以在 20世纪80年代被重新发掘，主要得益于日本政府打造国际形象的文化策略。年轻一代审美趣味的转变也使她的艺术再度走红。更重要的是，草间弥生的作品在 20世纪90年代之后开 始进入商业领域，她身边聚集起了一支强大的团队，不仅为她拓展作品的形式，还开发出许多艺术衍生商品。我在草间弥生那座四层的工作室楼上亲眼看到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趴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制作。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在草间弥生展览上看到的作品，除了平面绘画之外，所有立体的、空间的造型和装置都出自这群年轻人之手。草间弥生的波点已经衍化为一种符号，成为商业盛会和资本狂欢的媒介，是全球消费市场的重要商品。
日本民族历来崇尚装饰性意趣，从江户时代绵延至今的漫画、绘本就是“卡哇伊”艺术的温床。日式卡通已经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在国际上广受欢迎，也受到年轻人的追捧。草间弥生的波点有着当代视觉艺术的观赏性和娱乐性，是结合日本流行卡通艺术与传统绘画风格的产物，体现了后现代艺术作品的艺术生活化，适合国际艺术市场的作品定位。“以不变应万变”的波点正是最具日本特征的图形演绎，这既是草间弥生个人的艺术符号，也契合欧美对日本这个远东岛国的想象。
日本美术的最大特征就是平面性、装饰性、游戏性，经过包装的草间弥生艺术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迎合国际市场和大众喜好。从历史上看，日本的社会、风俗、艺术、文化都是二次元的，由此产生的装饰 性意趣绵延不息。这种感觉作为日本历史的潜流，在造型艺术方面明显地表现出来。草间弥生的波点堪称当代浮世绘，平面视觉语言依然是最快捷、时尚的表达方式，这也是日本流行文化的“发动机”。现在，日本式的造型语言已经成为国际语言中强有力的一部分，既是传统绘画和现代流行文化特征的归纳，也是对日本消费文化独特的浅薄性和空虚感的表达。因此草间弥生的艺术很难与商业划清界限，既有现代的时尚气息，又能追溯传统的根源。
草间弥生的影响力与当年的乔治亚·欧姬芙有相似之处，她们都将自我的生命图像作为艺术的素材。但草间弥生不是欧姬芙的翻版，这不仅在于她建立了自己的话语体系，还在于她被成功地推向市场，超越了国家和民族的界限，体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当代人的心理感觉。展示方式也是体现其作品魅力的独到之处，大量的互动和体验空间缩短了观者与作品之间的心理距离，超越了单纯的视觉观赏，观者被引导参与到作品之中，日本美术的游戏性特征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得益于商业流行文化的成熟，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从“亚文化”向主流文化发展。显然，在这场大众文化的嘉年华里，草间弥生的艺术符号功不可没。
原作者/潘力
摘编/张婷
编辑/刘亚光
校对/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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